阅读内容
背景:

水浒传

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

[日期:2010年01月10日] 来源:中国艺术家网  作者:施耐庵 [字体: ]

    诗曰:


    暑往寒来春复秋,夕阳西下水东流。时来富贵皆因命,运去贫穷亦有由。


    事遇机关须进步,人当得意便回头。将军战马今何在?野草闲花满地愁。


   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!”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:“哥哥,你是乾净的人,休为我等连累了。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,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。”史进道:“如何使得!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,枉惹天下人笑我。若是死时,与你们同死。活时同活。你等起来,放心别作缘便。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。”史进上梯子问道:“你两个都头,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?”那两个都头答道:“大郎,你兀自赖哩。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。”史进喝道:“李吉,你如何诬告平人?”李吉应道:“我本不知,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,一时间把在县前看,因此事发。”史进叫王四问道:“你说无回书,如何却又有书?”王四道:“便是小人一时醉了,忘记了回书。”史进大喝道:“畜生,却怎生好!”外面都头人等,惧怕史进了得,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。三个头领把手指道:“且答应外面。”史进会意,在梯子上叫道:“你两个都头,都不要闹动,权退一步。我自绑缚出来,解官请赏。”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,只得应道:“我们都是没事的。等你绑出来,同去请赏。”史进下梯子,来到厅前,先叫王四,带进后园,把来一刀杀了。喝教许多庄客,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,即便收拾,尽教打叠起了,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。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,全身披挂,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,拿了朴刀,拽紥起,把庄后草屋点着。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。外面见里面火起,都奔来后面看。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,大开了庄门,纳声喊,杀将出来。史进当头,朱武、杨春在中,陈达在后,和小喽罗并庄客,一冲一撞,指东杀西。史进却是个大虫,那里拦当得住。后面火光乱起,杀开条路,冲将出来。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。史进见了大怒。仇人相见,分外眼明。两个都头见头势不好,转身便走。李吉也却待回身,史进早到,手起一朴刀,把李吉斩做两段。两个都头正待走时,陈达、杨春赶上,一家一朴刀,结果了两个性命。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。众土兵那里敢向前,各自逃命散了,不知去向。史进引着一行人,且杀且走。众官兵不敢赶来,各自散了。史进和朱武、陈达、杨春并庄客人等,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,喘息方定。朱武等到寨中,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,贺喜饮宴,不在话下。一连过了几日,史进寻思:“一时间要救三人,放火烧了庄院。虽是有些细软家财,粗重什物,尽皆没了。”心内踌躇:“在此不了。”开言对朱武等说道:“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。我先要去寻他,只因父亲死了,不曾去得。今来家私庄院废尽。我如今要去寻他。”朱武三人道:“哥哥休去,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,又作商议。如是哥哥不愿落草时,待平净了,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,再作良民。”史进道:“虽是你们的好情分,只是我心去意难留。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。再要去重整庄院,想不能勾。我今去寻师父,也要那里讨个出身,求半世快乐。”朱武道:“哥哥便只在此间做个寨主,却不快活。虽然寨小,亦堪歇马。”史进道:“我是个清白好汉,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?”你劝我落草,再也休题。”史进住了几日,定要去。朱武等苦留不住。史进带去的庄客,都留在山寨,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,打拴一个包裹。余者多的,尽数寄留在山寨。史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,上撒一撮红缨,帽儿下裹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,项上明黄缕带,身穿一领白纟宁丝两上领战袍,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纻线答膊,青白间道行缠绞脚,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,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,背上包裹,提了朴刀,辞别朱武等三人。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。朱武等洒泪而别,自回山寨去了。只说史进提了朴刀,离了少华山,取路投关西五路,望延安府路上来,但见:


    崎岖山岭,寂寞孤村。披云雾夜宿荒林,带晓月朝登险道。落日B021行闻犬吠,严霜早促听鸡鸣。山影将沉,柳阴渐没。断霞映水散红光,日暮转收生碧雾。溪边渔父归村去,野外樵夫负重回。


    史进在路,免不得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,来到渭州。这里也有经略府。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?”史进便入城来看时,依然有六街三市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,正在路口。史进便入茶坊里来,拣一付座位坐了。茶博士问道:“客官吃甚茶?”史进道:“吃个泡茶。”茶博士点个泡茶,放在史进面前。史进问道:“这里经略府在何处?”茶博士道:“只在前面便是。”史进道:“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?”茶博士道:“这府里教头极多,有三四个姓王的,不知那个是王进?”道犹未了,只见一个大汉,大踏步入来,走进茶坊里。史进看他时,是个军官模样。怎生结束?但见:


   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,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,上穿一领鹦哥绿纟宁丝战袍,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,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乾黄靴。生的面圆耳大,鼻直口方,腮边一部貉BO22胡须。身长八尺,腰阔十围。


   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。茶博士便道:“客官要寻王教头,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。”史进慌忙起身施礼,便道:“官人请坐拜茶。”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,像条好汉,便来与他施礼。两个坐下。史进道:“小人大胆,敢问官人高姓大名。”那人道:“洒家是经略府提辖,姓鲁讳个达字。敢问阿哥:你姓甚么?”史进道:“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,姓史名进。请问官人:小人有个师父,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姓王名进,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?”鲁提辖道:“阿哥,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?”史进拜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鲁提辖连忙还礼,说道:“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。你要寻王教头,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?”史进道:“正是那人。”鲁达道:“俺也闻他名字。那个阿哥不在这里。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。俺这渭州,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。那人不在这里。你既是史大郎时,多闻你的好名字。俺且和你上街去吃杯酒。”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,便出茶坊来。鲁达回头道:“茶钱洒家自还你。”茶博士应道:“提辖但吃不妨,只顾去。”两个挽了胳膊,出得茶坊来。上街行得三五十步,只见一簇众人,围住白地上。史进道:“兄长,我们看一看。”分开人众看时,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,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,一盘子盛着,插把纸标儿在上面,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。史进看了,却认的他,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,叫做打虎将李忠。史进就人丛中叫道:“师父,多时不见。”李忠道:“贤弟如何到这里?”鲁提辖道:“既是史大郎的师父,来和俺去吃三杯。”李忠道:“待小子卖了膏药,讨了回钱,一同和提辖去。”鲁达道:“谁奈烦等你!去便同去。”李忠道:“小人的衣饭,无计奈何。提辖先行,小人便寻将来。贤弟,你和提辖先行一步。”鲁达焦燥,把那看的人,一推一交,便骂道:“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!不去的洒家便打。”众人见是鲁提辖,一哄都走了。李忠见鲁达凶猛,敢怒而不敢言。只得陪笑道:“好急性的人!”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,寄顿了枪棒,三个人转弯抹角,来到州桥之下,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。门前挑出望竿,挂着酒旆,漾在空中飘荡。怎见得好座酒肆?正是:李白点头便饮,渊明招手回来。有诗为证:


    风拂烟笼锦旆扬,太平时节日初长。能添壮士英雄胆,善解佳人愁闷肠。三尺晓垂杨柳外,一竿斜插杏花旁。男儿未遂平生志,且乐高歌入醉乡。


   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,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。鲁提辖坐了主位,李忠对席,史进下首坐了。酒保唱了喏。认得是鲁提辖,便道:“提辖官人,打多少酒?”鲁达道:“先打四角酒来。”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,又问道:“官人吃甚下饭?”鲁达道:“问甚么!但有,只顾卖来,一发算钱还你。这厮只顾来聒噪!”酒保下去,随即BO23酒上来。但是下口肉食,只顾将来,摆一卓子。三个酒至数杯,正说些闲话,较量些枪法,说得入港,只听得间壁阁子里,有人哽哽咽咽啼哭。鲁达焦燥,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。酒保听得,慌忙上来看时,见鲁提辖气愤愤地。酒保抄手道:“官人要甚东西,分付卖来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要甚么!你也须认的洒家,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,搅俺弟兄们吃酒?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。”酒保道:“官人息怒。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。这个哭的,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。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,一时间自苦了啼哭。”鲁提辖道:“可是作怪!你与我唤的他来。”酒保去叫,不多时,只见两个到来前面。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,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,手里拿串拍板,都来到面前。看那妇人,虽无十分的容貌,也有些动人的颜色。但见:


    蓬松云髻,插一枝青玉簪儿;袅娜纤腰,系六幅红罗裙子。素白旧衫笼雪体,淡黄软袜衬弓鞋。娥眉紧蹙,汪汪泪眼落珍珠;粉面低垂,细细香肌消玉雪。若非雨病云愁,定是怀忧积恨。大体还他肌骨好,不搽脂粉也风流。


    那妇人拭着泪眼,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。那老儿也都相见了,鲁达问道:“你两个是那里人家?为甚啼哭?”那妇人便道:“官人不知,容奴告禀。奴家是东京人氏,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,不想搬移南京去了。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。子父二人,流落在此生受。此间有个财主,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,因见奴家,便使强媒硬保,要奴作妾。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,虚钱实契,要了奴家身体。未及三个月,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,将奴赶打出来,不容完聚。着落店主人家,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。父亲懦弱,和他争执不的。他又有钱有势。当初不曾得他一文,如今那讨钱来还他。没计奈何,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,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。每日但得些钱来,将大半还他,留些少子父们盘缠。这两日酒客稀少,违了他钱限,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。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,无处告诉,因此啼哭。不想误触犯了官人,望乞恕罪,高抬贵手。”鲁提辖又问道:“你姓什么?在那个客店里歇?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?”老儿答道:“老汉姓金,排行第二;孩儿小字翠莲。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,绰号镇关西。老汉父子两个,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。”鲁达听了,道:“呸!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,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!这个腌臜泼才,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,做个肉铺户,却原来这等欺负人!”回头看着李忠、史进道:“你两个且在这里,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。”史进、李忠抱住劝道:“哥哥息怒。明日却理会。”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。鲁达又道:“老儿,你来,洒家与你些盘缠。明日便回东京去,如何?”父子两个告道:“若是能勾得回乡去时,便是重生父母,再长爷娘。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?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。”鲁提辖道:“这个不妨事。俺自有道理。”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,放在桌上,看着史进道:“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。你有银子,借些与俺。洒家明日便送还你。”史进道:“直甚么,要哥哥还。”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。鲁达看着李忠道:“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。”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。鲁提辖看了,见少,便道:“也是个不爽利的人。”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,分付道:“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。一面收拾行李。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。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!”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。鲁达把这二两银子去还了李忠。三人再吃了两角酒,下楼来,叫道:“主人家,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。”主人家连声应道:“提辖只顾自去,但吃不妨。只怕提辖不来赊。”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,到街上分手。史进、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。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,到房里,晚饭也不吃,气愤愤的睡了。主人家又不敢问他。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,回到店中,安顿了女儿。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,回来收拾了行李,还了房宿钱,算清了柴米钱,只等来日天晓。当夜无事。次早五更起来,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,收拾了。天色微明,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,高声叫道:“店小二,那里是金老歇处?”小二哥道:“金公,提辖在此寻你。”金老开了房门,便道:“提辖官人里面请坐。”鲁达道:“坐甚么!你去便去,等甚么!”金老引了女儿,挑了担儿,作谢提辖,便待出门。店小二拦住道:“金公那里去?”鲁达问道:“他少你房钱?”小二道:“小人房钱,昨夜都算还了。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,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。”鲁提辖道:“郑屠的钱,洒家自还他。你放这老儿还乡去。”那店小二那里肯放。鲁达大怒,叉开五指,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,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。再复一拳,打下当门两个牙齿。小二扒将起来,一道烟走了。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。金老父子两个,忙忙离了店中,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。且说鲁达寻思,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,且向店里掇条凳子,坐了两个时辰。约莫金公去的远了,方才起身,迳投状元桥来。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,两副肉案,悬挂着三五片猪肉。郑屠正在门前匮身内坐定,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。鲁达走到门前,叫声郑屠。郑屠看时,见是鲁提辖,慌忙出匮身来,唱喏道:“提辖恕罪。”便叫副手:“掇条凳子来,提辖请坐。”鲁达坐下道:“奉着经略相公钧旨,要十斤精肉,切做臊子。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。”郑屠道:“使头,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。”鲁提辖道:“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,你自与我切。”郑屠道:“说得是,小人自切便了。”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,细细切做臊子。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,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,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,不敢拢来,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。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,用荷叶包了,道:“提辖,教人送去?”鲁达道:“送甚么。且住,再要十斤,都是肥的,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,也要切做臊子。”郑屠道:“却才精的,怕府里要裹馄饨。肥的臊子何用?”鲁达睁着眼道:“相公钧旨分付洒家,谁敢问他。”郑屠道:“是合用的东西,小人切便了。”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,也细细的切做臊子,把荷叶来包了。整弄了一早辰,却得饭罢时候。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。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,也不敢拢来。郑屠道:“着人与提辖拿了,送将府里去。”鲁达道:“再要十斤寸金软骨,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,不要见些肉在上面。”郑屠笑道:“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!”鲁达听罢,跳起身来,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,睁眼看着郑屠说道:“洒家特的要消遣你!”把两包臊子,劈面打将去,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。郑屠大怒,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,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,焰腾腾的按纳不住,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,托地跳将下来。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。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,那个敢向前来劝。两边过路的人,都立住了脚,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。郑屠右手拿刀,左手便来要揪鲁达。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,赶将入去,望小腹上只一脚,腾地踢倒了在当街上。鲁达再入一步,踏住胸脯,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,看着这郑屠道:“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,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。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,狗一般的人,也叫做镇关西!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!”扑的只一拳,正打在鼻子上,打得鲜血迸流,鼻子歪在半边,恰似开了个油酱铺,咸的酸的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。郑屠挣不起来。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,口里只叫:“打得好!”鲁达骂道:“直娘贼,还敢应口,”提起拳头来,就眼眶际眉稍只一拳,打得眼BO24缝裂,乌珠进出,也似开了个采帛铺的,红的黑的绛的,都滚将出来。两边看的人,惧怕鲁提辖,谁敢向前来劝。郑屠当不过,讨饶。鲁达喝道:“咄!你是个破落户。若是和俺硬到底,洒家倒饶了你。你如何叫俺讨饶,洒家却不饶你!”只一拳,太阳上正着,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,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。鲁达看时,只见郑屠挺在地下,口里只有出的气,没了入的气,动掸不得。鲁提辖假意道:“你这厮诈死,洒家再打。”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。鲁达寻思道:“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,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。洒家须吃官司,又没人送饭。不如及早撒开。”拔步便走。回头指着郑屠尸道:“你诈死!洒家和你慢慢理会。”一头骂,一头大踏步去了。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,谁敢向前来拦他。鲁提辖回到下处,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,细软银两,但是旧衣粗重,都弃了。提了一条齐眉短棒,奔出南门,一道烟走了。且说郑屠家中众人,救了半日不活,呜呼死了。老小邻人,迳来州衙告状。正值府尹升厅,接了状子,看罢,道:“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,不敢擅自迳来捕捉凶身。”府尹随即上轿,来到经略府前,下了轿子,把门军士入去报知。经略听得,教请到厅上,与府尹施礼罢。经略问道:“何来?”府尹禀道:“好教相公得知。府中提辖鲁达,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。不曾禀过相公,不敢擅自捉拿凶身。”经略听说,吃了一惊,寻思道:“这鲁达虽好武艺,只是性格粗卤。今番做出人命事,俺如何护得短。须教他推问使得。”经略回府尹道:“鲁达这人,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军官。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,拨他来做提辖。既然犯了人命罪过,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。如若供招明白,拟罪已定,也须教我父亲知道,方可断决。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,却不好看。”府尹禀道:“下官问了情由,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,方敢断遣。”府尹辞了经略相公,出到府前,上了轿,回到州衙里,升厅坐下。便唤当日缉捕使臣,押下文书,捉拿犯人鲁达。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,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,迳到鲁提辖下处。只见房主人道:“却才拕了些包裹,提了短棒出去了。小人只道奉着差使,又不敢问他。”王观察听了,教打开他房门看时,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。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,东西四下里去跟寻。州南走到州北,捉拿不见。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,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:“鲁提辖惧罪在逃,不知去向。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。”府尹见说,且教监下。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,点了仵作行人,着仰本地坊官人,并坊厢里正,再三检验已了。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,寄在寺院。二面叠成文案,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。原告人保领回家。邻佑杖断有失救应。房主人并下处邻舍,止得个不应。鲁达在逃,行开个海捕文书,各处追捉。出赏钱一千贯,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。画了他的模样,到处张挂。一干人等,疏放听候。郑屠家亲人,自去做孝,不在话下。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,东逃西奔,却似:


    失群的孤雁,趁月明独自贴天飞;漏网的活鱼,乘水势翻身冲浪跃。不分远近,岂顾高低。心忙撞倒路行人,脚快有如临阵马。


    这鲁提辖忙忙似丧家之犬,急急如漏网之鱼。行过了几处州府,正是:逃生不避路,到处便为家。自古有几般:饥不择食,寒不择衣,惶不择路,贫不择妻。鲁达心慌抢路,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。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。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。入得城来,见这市井闹热,人烟辏集,车马骈驰,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,诸物行货都有,端的整齐。虽然是个县治,胜如州府。鲁提辖正行之间,不觉见一簇人众,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。但见:


    扶肩搭背,交颈并头。纷纷不辨贤愚,攘攘难分贵贱。张三蠢胖,不识字只把头摇;李四矮矬,看别人也将脚踏。白头老叟,尽将拐棒柱髭须;绿鬓书生,却把文房抄B025目。行行总是萧何法,句句俱依律令行。


   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,挨满在十字路口,也钻在丛里听时,鲁达却不识字,只听得众人读道:“代州雁门县,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,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,即系经略府提辖。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,与犯人同罪。若有人捕获前来,或首告到官,支给赏钱一千贯文。”鲁提辖正看到那里,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:“张大哥,你如何在这里!”拦腰抱住,直扯近县前来。不是这个人看见了,横拖倒拽将去,有分教:鲁提辖剃除头发,削去髭须,倒换过杀人姓名,B026恼杀诸佛罗汉。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,戒刀杀尽不平人。毕竟拖扯鲁提辖的是甚人?且听下回分解。

 

【内容导航】
第1页: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第2页: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
第3页: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第4页: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第5页: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第6页:第六回 九纹龙剪迳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
第7页: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8页: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
第9页: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第10页:第一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
第11页: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第12页: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
第13页: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第14页: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
第15页: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第16页: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网
第17页: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第18页: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
第19页: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第20页:第二十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
第21页: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第22页: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
第23页: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第24页: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
第25页: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第26页:第二十六回 郓哥大闹授官厅 武松斗杀西门庆
第27页: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第28页: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
第29页: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第30页:第三十回 施恩三人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
第31页: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第32页: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
第33页: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第34页: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
第35页: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第36页: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
第37页:第三十七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大闹浔阳江 第38页:第三十八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
第39页: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第40页: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
第41页: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烦 第42页: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
第43页: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迳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第44页: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
第45页: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第46页: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拼命三火烧祝家店
第47页: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第48页: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
第49页: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第50页: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用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
第51页: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第52页: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
第53页: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具人 第54页: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关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
第55页: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第56页: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
第57页:第五十七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第58页: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
第59页:第五十九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狱华山 第60页:第六十回 公孙胜芒■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
第61页:第六十一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第62页: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
第63页: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__关胜议取梁山泊 第64页: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夜月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
第65页: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第66页: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
第67页: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第68页: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
第69页: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第70页: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
第71页: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第72页: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
第73页: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第74页: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
第75页: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谤徽宗 第76页: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
第77页: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嬴童贯 第78页: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
第79页: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第80页: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
第81页: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赚萧让 第82页: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夥受招安
第83页: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第84页: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
第85页: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第86页: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
第87页: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第88页: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像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
第89页: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第90页: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
第91页: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黄河 卢俊义赚城黑夜 第92页:第九十二回 振军威小李广神箭 打盖郡智多星密筹
第93页:第九十三回 李逵梦闹天池 宋江兵分两路 第94页:第九十四回 关胜义降三将 李逵莽陷众人
第95页: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乔道清术败宋兵 第96页: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术窘五龙山 入云龙兵围百谷岭
第97页:第九十七回 陈■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第98页:第九十八回 张清缘配琼英 吴用计鸩邬梨
第99页: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第100页:第一百回 张清琼英双建功 陈■宋江同奏捷
第101页:第一百一回 谋坟地阴险产逆 踏春阳妖艳生奸 第102页: 第一百二回 王庆因奸吃官司 龚端被打师军犯
第103页: 第一百三回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 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第104页: 第一百四回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 房山寨双并旧强人
第105页:第一百五回 宋公明避暑疗军兵 乔道清回风烧贼寇 第106页:第一百六回 书生谈笑却强敌 水军汨没破坚城
第107页:第一百七回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立花阵 第108页: 第一百八回 乔道清兴雾取城 小旋风藏炮击贼
第109页:第一百九回 王庆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第110页:第一百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
第111页:第一百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112页:第一百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
第113页:第一百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第114页:第一百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
第115页:第一百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第116页: 第一百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
第117页:第一百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第118页:第一百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胆智取清溪洞
第119页:第一百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第120页: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
注: 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,均为原作者的观点,不代表艺术家站的立场,也不代表艺术家站的价值判断!
收藏 推荐 打印 | 录入:admin | 阅读:
上一篇: 三国演义
下一篇: 红楼梦
内容查询